淺析辛棄疾詞中的風意象

        2019-01-16 08:59:19 來源:現代語文網

        摘 要:“風”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辛詞中的“風”意象主要有風雨之“風”、風月之“風”、春風、東風、西風等,文章將通過辛棄疾詞的解讀,把辛詞中的風意象進行分類以及將風意象在其詞作中的功用進行探討。

        淺析辛棄疾詞中的風意象

        關鍵詞:辛棄疾 風 意象

        辛棄疾(1140-1207)現存六百多首詞作,在這些詞作中“風”意象隨處可見,如風雨之“風”、風月之“風”、春風、東風、西風等。同時,這些“風”意象也是辛棄疾運用的最多也最有特色的意象之一,詞人的喜怒哀樂都蘊藉其中。本文將通過對辛棄疾詞的解讀,把辛詞中的風意象進行分類以及將風意象在其詞作中的功用進行探討。

        一、風意象的類型

        (一)風雨之“風”

        辛詞中所使用的“風”意象又以“風雨”出現的次數最多。這些風雨之“風”意象本是自然之“風”,當蕭瑟的風和冰冷的雨結合起來形成風雨交加的惡劣天氣,往往就會出現一幅狂風暴雨后殘紅狼藉的畫面,這使得詞人在看到這樣的場景時,不禁會聯想到自己的遭遇,雄心壯志卻報國無門,就如同風雨飄搖過后的殘紅狼藉,萬端思緒便將詞人心中的“愁”情訴之筆端。如《祝英臺令·晚春》[1]: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嗚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

        詞人以“寶釵”“桃葉”的典故起篇,“寶釵”是指白居易《長恨歌》唐明皇和楊貴妃“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的分別,“桃葉渡”原指因晉朝王獻之送別其妾桃葉而得名的渡口,在“煙柳”中送別情人。從此之后害怕登樓,看到狂風暴雨把飛紅摧殘得狼藉滿地,還想到挽留不住的流鶯聲。意境清凄,婉轉動人。詞的下闕由渲染離別一轉描摹女子情態。癡情的女子把插在鬢上的花一遍遍地數來占卜情人的歸期。甚至在半夜夢中還在囈語,責怪春為什么不把愁帶走,刻畫細膩入微,生動形象。詞作似是寫懷人的女子,而黃蘇的《蓼園詞選》用“此必有所托,而借閨怨以抒其志乎!”[1]簡明扼要地指出了詞作的真實意圖。當我們結合辛棄疾的處境來細細品味詞作時,我們才能讀懂其中深涵的韻味。細看來,辛棄疾對國家的忠肝義膽何嘗不是一種癡情?辛棄疾在南歸之后,一直滿心希望能施展自己救亡扶危的抱負,為國家收復失地。如同詞中的女子,從此不敢再聽到,失地的百姓被蹂躪如風雨摧殘后的殘紅狼藉。他在等待自己的歸期,夜夜夢回戰場,救百姓于水火,可惜未能如愿。辛棄疾通過“風雨”意象抒發了自己不為朝廷所用的苦悶和“報國欲死無戰場”的無奈之情。

        “風雨”意象與詞人的愁苦的奇妙組合,成為辛棄疾詞中能抒發詞人情感的典型意象。此外,辛詞中類似的詞作還有很多:“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保ā端堃鳌さ墙ǹ蒂p心亭》);“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保ā睹~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今歲花期消息定。只愁風雨無憑準!保ā兜麘倩āの焐暝樟⒋合g作》)等等。辛棄疾筆端的“風雨”并不僅僅是自然界的風雨,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媒介,抒發的是辛棄疾收復失地的雄心抱負,如“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風雨佛貍愁!保ā端{歌頭·舟次揚州和人韻》)連用三個典故,希望宋朝軍民同仇敵愾,收復大好河山。

        (二)風月之“風”

        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在受到彈劾之后,辛棄疾再次回到上饒,開始他的帶湖賦閑的歲月。在壯志未酬之后,辛棄疾醉心“風月”,在山野的逸趣中,甚至與友人的歡談中尋找心靈的慰藉,在詞作在《水調歌頭·和鄭舜舉蔗庵韻》寫到:

        萬事到白發,日月幾西東。羊腸九折歧路,老我慣經從。竹樹前溪風月,雞酒東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樂竟誰覺,天外有冥鴻。

        味平生,公與我,定無同。玉堂金馬,自有佳處著詩翁。好鎖云煙窗戶,怕入丹青圖畫,飛去了無蹤。此語更癡絕,真有虎頭風。

        據鄧廣銘先生的《稼軒詞編年箋注》,這首詞寫于1185年。賦閑在家的辛棄疾驚覺白發流年、日月易逝,因此前去鄭舜舉家拜訪。沿途崎嶇的山路依舊沒有嚇到他,心中只有“老頭子我可是走慣了這些山路的”的不屑,是何等的瀟灑。當他到達友人居處,看到茂林修竹,溪水淙淙,只覺“風月”閑適。鄭舜舉殺雞設酒,山野相見,英雄一笑志趣同。席間的觥籌交錯與暢談讓辛棄疾感慨:還有什么快樂能像這樣,猶如天外的冥鴻般享受無拘無束地翱翔。這時候,他忘記了那些官場的不得志;厥灼缴,我與你就如同阮宣子和王夷甫(《世說新語·文學》)一般,素昧平生卻一見如故,這份友情實在是難能可貴!坝裉媒瘃R”的官邸不足貴,山野為鄰猶可喜。這也正是二人能夠志趣相投的地方。詞末兩句,更是用顧愷之的畫作絕化而去的典故稱贊友人有顧愷之的“三絕”之風。字里行間,處處是對友人的艷羨之情。詞為辛棄疾拜訪友人的即興之作,辛棄疾在景物描寫中重點突出“竹樹前溪風月”的閑適,借友人鄭舜舉寓居山野的逸趣澆己心之塊壘!帮L月”是辛棄疾的自我安頓,就像“都休問,英雄千古,荒草沒殘碑!保ā稘M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韻》)千百年來的英雄最后都逃不過被荒草埋葬的命運。既然如此,還不如“且約湖邊風月”,不要辜負了山間的清風和明月,做一個瀟灑自得的山野之民。除此之外,辛棄疾在其他的詞作中也常用“風月”意象來尋找山野的逸趣的心靈慰藉,如“恨此中、風月本吾家,今為客”(《滿江紅·題冷泉亭》);“真得歸來笑語,方是閑中風月,剩費酒邊詩”(《水調歌頭·題晉臣真得歸、方是閑二堂》)。

        (三)春風

        “春風”是萬物復蘇的信使,所以在中國古典詩詞里常用來比喻君王恩情和賞識。辛棄疾詞作中的“春風”意象更是一種象征,預示著君王再度起用。如他在《歸朝歡》寫到“春風正在此花邊,菖蒲自蘸清溪綠”。君王的詔書就如同春風,有了春風,鮮花旁邊的菖蒲自然就會跟著清溪那般翠綠。如果沒有了春風,那么辛棄疾的雄心壯志將無法實現。想象著當年金戈鐵馬,如今流落山野,巨大的心理落差之下,寫下了《水調歌頭·即席和金華杜仲高韻,并壽諸友,惟酹乃佳耳》:

        萬事一杯酒,長嘆復長歌。杜陵有客,剛賦云外筑婆娑。須信功名兒輩,誰識年來心事,古井不生波。種種看余發,積雪就中多。

        二三子,問丹桂,倩素娥。平生螢雪,男兒無奈五車何?慈¢L安得意,莫恨春風看盡,花柳自蹉跎。今夕且歡笑,明月鏡新磨。

        詞作以祝酒起篇,辛棄疾與杜仲高等友人飲酒,把萬事都倒入酒中,把盞之后諸多感慨,

        長嘆且長歌。有如杜子美,剛寫下作品就望見云外高處所種的樹婀娜起舞。我們要相信還是有謝安家族樣的兒孫,能夠在淝水之戰中大敗前秦苻堅九十萬大軍?墒钦l又能知曉這些年來我心為國的心事,就跟孟郊《烈女操》里的女子一樣堅貞不渝?上憧次胰諠u衰老,這一頭的白發如同積雪一般多,再沒有少年時的意氣風發了。下闕承接上闕的寓意,勸誡酒席上準備考取功名的諸君,窮盡一生,像晉代的車胤和孫康囊蟲映雪一般勤學苦讀,最后學成了惠施一樣知識淵博終究還是無可奈何。你看孟郊登科后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那是多么得意的一番事業。春風過盡之后,只剩下紅花嫩柳獨自蹉跎歲月。既然萬事都是這么無常,那我們就趁著今晚如此美的月色及時行樂,歡笑今宵。整首詞充滿了矛盾的張力,辛棄疾有報國堅貞之心,渴望得到“春風”,和謝玄一樣去建功立業,卻沒有得到君王賞識,縱使他文武等身,最后卻是滿頭白發,終老山林。他多希望今宵酒醒之后詔書就來了,詞人拳拳之心最后付諸東流,讀來讓人扼腕。諸如此般的“春風”意象,還有“西園人去春風少”(《蝶戀花·用前韻送人行》);“當年得意如芳草。日日春風好”《虞美人·賦虞美人草》;“少日春風滿眼,而今秋葉辭柯”(《破陣子·贈行》);“同醉。春風看試幾槍旗。從此酒酣明月夜”(《定風波·自和》),這些“春風”意象無不是辛棄疾渴望報國的象征。

        (四)東風

        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春風”“東風”幾乎可以當成一組對等的意象,但在辛棄疾的詞作中,二者存在著一定的差別,“春風”寓意得到君王賞識和重用,是一種向外擴張的意象,而“東風”顯得更加個人化,顯示出向內收斂的風格。試看《念奴嬌·書東流村壁》: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刬地東風欺客夢,一夜云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未斷,新恨云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這首詞作是辛棄疾為數不多的寫自己愛情的作品,纏綿婉轉,哀而不傷。詞中以時令起篇,清明節后,春寒猶在,紛紛落下的野棠花鋪滿地。無端的東風欺凌著過客,驚醒了他的美夢。夜里陣陣寒風襲向我的枕邊,絲絲涼意徹夜未眠。夜半只會想起往事,在彎曲的河岸邊我和美人舉杯同歡,于低垂的楊柳樹下和美人依依惜別。到如今,重游舊地,人去樓空,物是人非,只有梁上的燕子在低聲呢喃想念著舊日的情懷。下闕忽得一轉,聽人說道曾在煙花柳巷的東頭見過佳人的纖纖細足,如今無影無蹤。舊日的情分如東流的春江水延綿不絕,新添的遺憾如層層疊疊堆積的云山。設想有朝一日我們能夠在酒筵上再次相見,美人如難以摘下的鏡中花。那個時候的她也只會驚訝我增添了如此多的白發。真摯之情和身世之感渾然一體,讀來讓人唏噓。我們通常會把辛棄疾看成“豪放派”的詞人,但他詞中依舊有如此深情的愛情之作。詞中的“東風”意象蘊含著的是詞人私密的愛情往事,帶有辛棄疾十分個人化的內斂情感,呈現出和“春風”不太一樣的韻味。此外,他的詞中還有類似的情況,如“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瑞鶴仙·賦梅》);“香滿東風月一痕”(《丑奴兒》)等。

        (五)西風

        “西風”即秋風,秋天是萬物豐收的季節,秋風過后萬物歸寂,所以秋風常被譽為是生命的終結。因此在古典詩詞中,“秋風”就是蕭瑟悲涼的代名詞。辛棄疾詞中也常常運用“西風”意象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如《浪淘沙·山寺夜半聞鐘》:

        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

        夢入少年叢。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誤鳴鐘。驚志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風。

        詞作以“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起筆,滿是家國身世之感,風格沉郁悲涼。詞人感嘆自古以來的英雄豪杰擁有揚名立萬的際遇,而秦皇漢武那個刀光劍影、鼓角爭鳴的時代風云變幻,歷史的塵埃已經把黃塵古道,烽火邊城掩埋。辛棄疾心想為國家舍身立命而不得,在夢中依舊夢見少年時的雄姿英發,那是何等的快意?衫仙税胍棺岔懙镍Q鐘卻生生地打破了辛棄疾的美夢。在驚醒之后再也無法入眠,只要聽得西風嗚咽。此情此景,更加讓人能夠使人感受到他心中極高期望破滅成為絕望時無法銷磨的痛苦!拔黠L”意象在這首詞中,渲染了一種悲涼的氣氛,烘托了作品中不愿茍且偷安,渴望收復中原的主人公形象。

        這樣的例子在辛棄疾的詞中俯拾即是,諸如“西江水。道是西風人淚”(《西河·送錢仲耕自江西漕赴婺州》);“立盡西風雁不來”(《減字木蘭花·紀壁間題》);“塵土西風,便無限、凄涼行色”(《滿江紅·和楊民瞻送祐之弟還侍浮梁》),無一不是蘊含著悲涼的氣氛。

        二、風意象的功用

        (一)寄寓詞人內心的情感

        正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所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也[2]!憋L本來是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它是客觀存在的事物。當“風”進入到中國的古典詩詞中,“風”就不再是單純對自然界的“風”的客觀描寫,而是“風”和詞人所思所感結合到一起的“風”意象,寄寓了詞人的情感,這就賦予了“風”新的活力。比如辛棄疾的詞《滿江紅·暮春》: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嚼、一番風雨,一番狼藉。流水暗隨紅粉去,

        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

        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處也,彩云依舊無蹤跡。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詞中江南,紅綠相間,鳥語花香,清明寒食節一過,這時一場狂風暴雨便將這人間美好的景致一卷而去,只剩下殘紅狼藉,所有的紅粉都被流水沖去!昂疅o力”極力渲染了花朵風雨飄零的境況。上闕抒情,下闕抒情。深深的庭院里,辛棄疾心中無法報效國家的閑愁無處訴說。那些君王起詔的書信還是不知道在哪里,那些想念的人仍然不見蹤跡。登上高樓望盡,樓外的原野上能看到的是一望無垠的莊稼。當我們結合詞境和詞人的現實遭遇來看,我們不難看出,“風雨”原指蕭瑟的風和冰冷的雨結合起來形成風雨交加的惡劣天氣,而辛棄疾借用來描述自己遭受到的境遇,抒發的是自己不被重視的苦悶和壓抑之情。

        (二)充當一種審美媒介

        不得志的辛棄疾在現實中沒有實現“報國欲死”的理想,轉而在山野林間尋找一種心靈的慰藉,于是“風”意象便是充當了最好的媒介!帮L”本來作為一種自然現象,跟其他的自然景象一樣,也會給人帶來審美的感受,能夠喚起人們對美感的追尋。辛棄疾的筆下除了風雨之“風”、風月之“風”、春風、東風、西風,還有“晚風”“清風”此類具有審美韻味的“風”意象。這些意象所表現出來的韻味也別具一格。如“方竹簟,小胡床。晚風消得許多涼”(《鷓鴣天·席上再用韻》);“一榻清風方是閑,真得歸來也”(《卜算子·答晉臣》,渠有方是閑、真得歸二堂)“一榻清風殿影涼”《鷓鴣天·鵝湖寺道中》;“清風一枕晚涼天”(《臨江仙·諸葛元亮席上見和,再用韻》)等詞句,無一不是在渲染辛棄疾在山野林間那種閑適的心態。

        辛棄疾的一生是悲壯的一生,生逢戰時,滿腔熱血的七尺男兒應該請纓報國,但是朝廷中的奸佞小人卻百般阻撓,致使詞人的壯志難酬,F實中的“風雨”阻擋了辛棄疾的腳步,讓他苦悶至極。無奈的辛棄疾在現實中無法實現自己的心志,轉而投向山野林間去尋找心靈慰藉,山間的“晚風”“清風”給他帶來了靜謐的心境,于是辛棄疾把這些“晚風”“清風”意象寫到詞中來,舒緩自己報國無門的苦悶。

        “風”意象在辛棄疾詞中扮演了一種重要的角色,它不僅通過“風雨”意象抒發了報國不屈的意志,還“風”意象塑造成一種審美意象,為我們留下了許多感人肺腑的詞章,給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淡筆濃墨的一筆。

        注釋:

        [1]鄧廣銘箋注:《稼軒詞編年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83頁。(本文引用的詞作,除特殊說明外,均引自此書,不再另作說明。)

        參考文獻:

        [1]唐圭璋編.詞話叢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6:3060.

        [2]徐調孚校注,王國維著.人間詞話[M].北京:中華書局,2009:45.

        [3]顧慧.淺析辛棄疾詞中的雨意象[J].宿州教育學院學報,2012,(2):28-30.

        (唐定壯 貴州貴陽 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55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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