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農耕文化的記錄者與傳播者

        2019-02-12 08:57:37 來源:現代語文網

        周華誠稻田工作者文創項目“父親的水稻田”創始人寫作者。當過醫生、機關干部、記者。作品散見《散文選刊》《江南》《芒種》《山西文學》《人民日報》《文學報》等報刊。出版作品有《草木滋味》(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下田》(生活·讀書·新知現代語文書店)《造物之美》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我有一座城》(浙江大學出版社)等15部!案赣H的水稻田”攝影作品入展2016黃山國際鄉村攝影節。策劃并主編“雅活”書系、“我們的日常之美”書系等

        周 聰:華誠兄好,很榮幸能夠跟您弄這個訪談。我更愿意從兄的《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開始今天的對談,坦白而言,這本書喚醒了我的童年生活經驗,書中的應中良、馬岳云等人,就仿佛生活在我們村的一個個鄉親。在我老家的一所磚瓦房里,還存放著耕田用的犁、耙、耖、水車等農具,這些物件就像是時間深處的老人,靜靜地待在屋子的角落里,沉默不語。我的第一個問題是,兄的這本書是什么機緣寫成的?能否談談此書的成稿經過。

        消逝農耕文化的記錄者與傳播者

        周華誠:謝謝周聰兄。

        我在城市生活,時;氐嚼霞业拇迩f。但每一次回去,我都感覺到故鄉變得越來越陌生。農民從來都很自卑,他們的勞動價值得不到體現,尊嚴得不到尊重,農民沒有自信。我父親就是許許多多農民中的一個。

        2013年冬天,我通過眾籌發起“父親的水稻田”項目,最初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在家鄉和父親一起,用最傳統的耕種方法種一小片稻田。然后通過帶領城市人參與,連接城市與村莊,讓父親的勞動價值得到體現。在城市生活了那么久,我知道城市人想吃到純天然食物其實很難。另一方面,我也想借這件事,挽留、傳播在我看來即將消逝的農耕文化。

        其實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實驗項目,但是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沒想到這個種田項目上線兩個月,限量一千斤的大米就被訂完。支持者來自全國各地,南到?,北到東三省,西到遵義,絕大部分都是我不認識的人。種田就這樣開始了。早春時我帶上我的女兒,和父親一起去田里用鋤頭翻地。這塊“父親的水稻田”項目實施地,面積只有不到兩畝。我跟著父親的步子,在后邊拍他怎么犁、耙、耖,文字記錄寫了十幾頁,父親終于學會并用上了智能手機。我教他使用相機、微信,用家里WIFI傳圖片、上網看新聞和視頻聊天。父親的微信名是:“稻田大學校長”。

        5月,父親把稻谷種子浸濕、保溫、催芽。3天后,谷種冒出了白色的乳芽,然后播種到秧田;6月,秧苗長齊,可以插秧了,我在網上發出通知,請有興趣的朋友帶上孩子一起來我們的稻田里體驗。插秧那一天,從各地來了四十多位朋友,大家卷起褲腿,興高采烈地下田。但有的孩子一站到田里就哭了起來。

        開始種水稻以后,我與父親的聯系頻繁了很多。每隔一兩天,父親就會把水稻的生長情況拍成照片傳給我。稻谷發芽了,秧田水淹了,水稻開花了,需要灌水了,他都會拍下照片告訴我——稻谷發芽了,秧田水淹了,水稻開花了,需要灌水了。

        因為下田,我與父親之間的共同話題多了起來,我開始慢慢懂得了父親。開始在老家種水稻之后,我回老家的頻率大大增多,幾乎每半個月就要回家一趟。

        的夏天特別涼爽,城市里,我身邊的人都表示這氣候真舒服。而8月中旬的一天,我打電話回家,卻聽到父親嘆一口氣說,唉,還下雨。父親說,久雨不停,稻禾又被淹了半截,這會兒正是大肚、抽穗的關鍵時節,天氣如果不熱起來,水稻的收成可就不好了。

        我突然就覺得心里不安了。旱了,渴雨;雨了,盼晴。一介農民,千百年來哪一季節不是在焦慮與期盼中度過?我發現自己原先自以為是,心比天高,哪里會像父親一樣,像農民一樣思考問題?從小到大,父親在田間教會我許多事情。后來我離開了村莊,離開了稻田,在城市中生活。但父親一直在鄉下。原先我覺得土地沒有那么重要,父親為了生活過得更好,完全可以和我們一樣離開土地,進入城市。當我重新回到稻田,重新揮灑汗水勞作,重新耕耘與收獲的時候,我與土地之間的那種斷裂的聯系終于又重新建立起來了。同時建立起來的,還有我對于父親的理解。以及,這也給我帶來人生觀與價值觀的改變。我不再認為城市是更好的生活的地點。我也不再認為其他任何職業比當農民更值得驕傲。農民和村莊,在這個喧囂的時代是被掩蓋的,被遮蔽的。農民的勞作價值是被忽視的,被極大低估了的。如果我不為當農民的父親以及更多的農民父親們說話,還有誰能為他們說話。

        因為“父親的水稻田”這個“鄉村實驗項目”,許多城里人來到我們家的水稻田。大家一起扛出沉重的打稻機,一起用鐮刀割稻。這些活兒不要說孩子們,就是很多大人都沒有體驗過。只有直接接觸土地,才會深刻感受勞作的辛苦、糧食的得之不易。中央電視臺財經頻道的記者也來到我的家鄉,對“父親的水稻田”拍攝了兩天。這片水稻面積不大待遇卻挺高,小山村第一次被中央媒體關注。后來相繼有上百家媒體對“父親的水稻田”這一項目給予關注。我當初根本沒想到這些。

        這件事,使父親感到自豪。當了一輩子農民,他從沒有因為種田這件事像這樣感到過驕傲。第二年,不僅我的父親,我還引入了村莊里另兩位父親。因為很多村民對父親很羨慕。,“父親的水稻田”第二季,有了67歲的凌云法、44歲的黃仁良的加入,加上我的父親,這一年的水稻田就是三位父親的水稻田了。我想試著讓更多的村民,可以因為種田這件事,得到稍多一點的收入。他們都是地地道道的農民。

        種田在這個時代似乎是一件有些可笑的事。尤其是這樣單家獨戶的小農種田,愈加顯得背時。除非大規;,否則種田注定是要虧本的。但這恰恰是我來做“父親的水稻田”這件事的初衷所在。這是一種笨拙的勞動。其實很多手工活計也都是如此,都是笨拙的勞動。一個繡娘可能要花兩三年才能繡完一件作品。一個篾匠終其一生也做不了幾千個竹籃。一個農民,一輩子又能插多少秧。這些笨拙的勞動者,最可惜的,不是他們做不了多大的事,而是即便一輩子都在做這件事,卻仍然被時代所拋棄。時代像個火車跑得太快,笨拙的人跑丟了鞋,仍然趕不上它。

        所以我做了“父親的水稻田”。從春到秋,我想記錄下水稻耕種的過程,我想體會父輩在這樣勞作中的艱辛與汗水。我想把這樣的勞作與耕種,傳達給我們的孩子,以及城市里的人們;蛟S再過十年,當這些年老的農民也不得不離開土地的時候,我們的水稻田都會荒蕪,長滿野草。因為沒有一個年輕人能真正繼承父輩們的種田手藝。

        對于我自己來說,我也有很大的收獲。第一個收獲是,經過一整年的耕作,我寫了一本書《下田》,由讀書·生活·新知現代語文書店于11月出版。這本書一出來,就得到了社會各界熱烈的關注。這本書是我寫給父親和村莊的,更是寫給城市,寫給孩子的。城市里的孩子,他們雙腳接觸不到真正的土地,他們對于耕種的體驗是建立在書本上的。傳統中國的農耕文化正在快速地消逝,即使是農村的孩子,他們也不會種田了。寫給孩子,就是寫給我們的未來。因為我不知道未來我們的水稻田還會不會繼續存在。

        第二個收獲是,我的文字也因此變得不同。我在田間觀察水稻,觀察昆蟲,觀察野草,我的內心無比安靜,我的文字重新回歸到質樸的狀態。

        也因為與水稻田的關系,我得以重新觀看我的村莊,包括村莊里的草木,村莊里的人。我的這些文字變得更加具有質感,細節豐富,而這些東西如果我沒有來做“父親的水稻田”項目的話,幾乎不會得到這些收獲。

        第三個收獲是,通過“父親的水稻田”這個項目,我重建了與父親、與土地的親密關系。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是最大的收獲。

        周 聰:華誠兄的講解讓我對這本書有了更加全面的了解,在我看來,《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是一種對傳統農耕文明的深切憑吊。尤其是在市場化背景的今天,農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無論是從自然環境、經濟結構、風俗倫理等方面,農村的內在肌理都被商品經濟的法則顛覆或者吞噬了。我感興趣的是,兄大力倡導的“父親的水稻田——挽留最后的農耕”項目,在當下市場經濟背景下,這種挽留農耕文明的行為意義和出路在哪?能否談談兄的心得。

        周華誠:為什么要使用“挽留最后的農耕”這樣一個口號,就是因為當初推出這個項目最初的想法。因為“古法耕種”這種做法即將消失。中國的傳統農村,我們從唐詩宋詞里一直見到,相當熟稔,是千百年流傳下來的生活方式。但是很可能在這二三十年里面,我們就見證了這種生活方式的消失。農村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正如兄所說,與這種農耕方式相連的種種都發生了變化——自然環境、經濟結構、風俗倫理、社會結構,都不一樣了。

        可以說,我們是最后一代對村莊、對水稻有情感的人。我們的孩子,肯定不會去關心這件事了。

        所以,我是見證“中國農村三千年未有之變局”,我完全有責任去把這件事紀錄下來。古法耕種可以說不普遍了,農業大戶都采用了更加省力、簡便、大量使用化肥農藥的耕種辦法,而小農們又把土地拋荒,不去種它,反而向城市去謀求生路。正是基于“紀錄”這樣一個出發點,我去做了這件事,也是想給我們的后代留下一點東西,告訴孩子們,我們的村莊、我們的水稻田,原來曾經是這樣的。

        當然,我們現在去種田,已經不可能像一千年前一樣了。時代在變,我們不可能重新回去,而且重新回去也是沒有意義的。那么為什么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懷舊,而是想要紀錄;不是為了過去,而是為了未來。

        這種生活遲早是要消失的,所以紀錄、實踐這件事的文化價值正在于此。

        周 聰:在讀《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時,我不自覺地想到了李銳的《太平風物》,那本書里作者列舉了很多古代農機具的圖片和原始文獻,并以故事的方式展現農耕文明的消逝與變遷;氐健断绿铮簩懡o城市的稻米書》的文本上,此書在敘述上有一些獨特的地方,比如增加了一些人物的口述、以類似日記體的方式記錄稻田發生的細微變化、插入一些說明性的資料,等等。這種做法顯然與那種純粹的散文或隨筆寫作方式有所區分,但我覺得正是這些枝蔓叢生之處,才更能體現一個作家的藝術追求。比如書中每篇開頭反復列出的時間,就是理解農耕文明的一處窗口,因為節氣紀事的線索更吻合了此書的氣息——懷念農耕文明,但依然對城市文明充滿尊重,并試圖用農耕文明來影響城市文化,“寫給城市的稻米書”這句話中本就隱含著一種對農耕文化的自信。兄怎么樣看我的觀點?

        周華誠:我完全同意兄的看法,在我看來,“文化”的意義大于“文學”的意義。

        英國文藝理論家伊格爾頓說過一句話:“當我讀火車時刻表時,如果我不是為了查詢車次,而是在思考現代生活中的速度和復雜性,那么,我就是在閱讀文學!边@句話說明,是不是文學,會隨著讀者不同、語境不同,而發生改變。

        我們現在閱讀《水經注》這樣的地理書,閱讀《隨園食單》這樣的菜譜書或者《康熙縣志》這樣的地方志,也是在閱讀文學。所以我當時在寫作《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時,更多采用了一種非虛構寫作的方式,或者說,是社會調查式的寫作。那些口述及說明性的資料,都是為了一一如實紀錄發生在21世紀初江南的水稻耕種技藝與農民生活。而這,與我當初發起這個活動的初衷是一致的。

        其實,我不是為了“懷念”農耕文明,只是如實紀錄它。當然,農耕生活是更靠近一個人的內心的,因為它與大自然更近。我們跟大自然更近的時候,更可以發現時間的哲學,可以體悟生命的價值與意義。

        我們現在當然對城市的文明充滿尊重,因為這是社會的潮流,是發展的趨勢。但是從個體,從精神的角度,一定是鄉村最后來拯救我們;蛘哒f是大自然。所以我寫這本書,是想讓大家重新發現鄉村的價值。重新發現勞作的價值。重新發現鄉野生活的價值。

        如果一個人更加注重自己的生命意義的話,一定不會忽略鄉野。

        周 聰:接下來我們來討論另外兩本書《草木滋味》和《一飯一世界》,這兩本書寫得很有趣,它們講了許許多多的植物,也寫到了不少好吃的食物。我十分喜歡《草木滋味》里一篇名叫《紫云英》的散文,并曾在一個短文中對這篇散文進行過闡釋:“紫云英一詞身上承載了多種符號特征:作為一種現代菜肴的消費符號,作為一種平等觀念的倫理符號,作為一種植物的文化符號……正是這多重身份的重疊與交織,作者筆下的紫云英形象才得以建構。紫云英承擔了這樣一種敘述功能:它既直指當下消費時代的種種‘雅趣,又勾連了消逝的鄉村經驗,還追溯了文化意味上的紫云英的初始面貌!睆南M符號、倫理符號、文化符號等角度來分析兩本書中其他的植物,也可以得到一些相似的認識。不可否認,這兩本書都是著眼日常生活中的細小事物,諸如一花一草、一頓飯、一碗粉……它們與崇高、宏大、主流、典型等詞語絕緣。扎根世俗生活,發掘日常生活潛存的詩意與趣味,似乎成為這些文字透露出來的藝術品格。我感興趣的是,這種文學趣味是如何形成的?是有意選擇,還是在寫作中不知不覺中形成的?順便也談談你的散文觀。

        周華誠:《一飯一世界》寫作的時間比較早,2000年前后開始很少量的寫作,持續到2006年、2007年!恫菽咀涛丁分饕2010年之后,主要是最近三四年的文章。

        “它們與崇高、宏大、主流、典型等詞語絕緣!蔽曳浅M庑值倪@句話。崇高、宏大也好,主流、典型也好,通常都是集體意識,很少有個體意識。在我們這個社會里,個人常常是被忽略的。而這恰恰不是文學應該做的。尤其是散文,如果不能從個體經驗出發,呈現自己生命的狀態,而執著于集體意識或主流話語,那只能是人云亦云。實際上,做這件事,別的學科比文學更做得好。

        發掘日常生活潛存的詩意與趣味,其實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我認為,生活與藝術從來都是一體的!吧罴此囆g,藝術即生活!蔽乙恢笔沁@樣認為的。江南文人自古就把生活與藝術結合得非常好。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香,都是藝術,也都是生活本身。我認為散文就是生活的藝術,或者說,是生命的藝術。散文一定要有生命的體悟。

        在《草木滋味》之后,我也在嘗試一些更為厚實、寬廣的散文寫作,但無論如何,這些依然與我自己的生命體驗緊密相關。

        周 聰:談及兄的文學趣味,就難免與生活趣味緊密相關了。在兄的作品中,我更喜歡的是《小世界》和《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我有幾只狗狗》,這兩本攝影集可以看作是一位父親給女兒的獻禮,一圖一筆間流淌著濃濃的父愛。不論是《小世界》中記錄一朵從出生后的成長點滴,還是《當世界年紀還小的時候,我有幾只狗狗》中一朵與六只狗狗的友誼,都顯得那么溫情,甚至還有點浪漫色彩,讓為人父母者心生妒忌。我在想,我也要給自己的女兒做本這樣的書。哈哈,能否八卦一些,在一朵成長的歲月里,哪些事情最令你難以忘記?

        周華誠:難忘的事情其實非常多。幸好當時有相機,把很多瞬間、很多細節給留下來。鏡頭其實是我注視女兒的另一只眼睛,它在紀錄,同時幫助我在記憶和思考。

        有一個冬天,我帶一朵去公園里玩。因為很久不見,我特別愿意單獨帶她出去玩。因為如果有她媽媽在場,她就會比較黏媽媽,氣氛也會不一樣?墒俏液退齼蓚人出去,她就特別依賴我。我們手牽著手,走來走去,說一些很稚氣的話,讓我也好像會變得跟她一樣大了。那些話都是秘密,因為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場,我也不會那么萌,她也不會對我那樣親熱,總之,不一樣。

        我倆想在公園里拍個合影,沒有人可以幫忙,于是我把相機放在草地上,自拍。相機滴滴滴在10秒倒數,我跑回到女兒身邊,我們并排蹲在樹底下,拍下了那張照片。這樣的照片構圖什么的并不出奇,甚至聚焦也可能不佳,但是對我們來說,那是我們共同的秘密。就好像我們在同世界捉迷藏,如果我們不說出來,誰也不會知道,而相機記錄了這一切。就像是我曾寫過的那句話,這是你的童年,也是我的童年,我們的童年是在一起的。

        類似這樣的瞬間非常多。所以我要感謝攝影,F在一朵已經上小學五年級了,她經常學習很忙,也因為心智慢慢成熟,慢慢獨立,有自己的空間了。孩子的成長過程都是線性的,時間過去也就過去,不可重來。我也由此更加珍惜。

        周 聰:在兄相對比較早的作品集《無人時唱歌給夢想聽》里,我能體會到兄昂揚的斗志與激情,正如《沒有雨傘的孩子必須努力奔跑》篇名一樣,出身貧窮的孩子必須比家庭條件優厚的同齡人付出更多,才能獲得成功!堕_出一條路》中他為了理想奮發讀書,考上重點醫學院!队行┦,年輕時不懂》中他決心漂流虎跳峽,這一決定令父母傷心不已,F在來檢視這些文字,雖然在敘述上存在著一定的程式化問題,但其間流淌的向上奮斗的氣息猶存。從主題和材料上看,我以為,這本書比較適合學生閱讀,沿著這一話題,想請兄談談對當下女性讀者喜愛的雞湯體、學生群體迷戀的哲理體散文的看法?它們在文學教育中能否起到一些積極的作用?

        周華誠:實際上,就我個人的寫作歷程來說,有一個階段,我是寫作過這個類型的文章的!稛o人時唱歌給夢想聽》和《沿著那夢想的微光》都是。前者更早,后者屬于一個比較純粹的中學生讀物的選本。

        對于我自己來說,這個階段是我寫作的早期。從寫作的角度來看,這個類型的寫作會陷入模式化,而且它確實是有套路的。為什么讀者體、青年文摘體,會在一個人的生命中的某個階段特別喜歡閱讀?因為那個階段的成長需要它。這類文章,是有“學生氣”的。說它是雞湯也好,是別的湯也好,對那個年齡段的讀者是有價值的。對于文學教育,至于是對于學生的學習寫作,一定是有作用的。

        但是從寫作者的角度來看,如果隨著年齡的增大、閱歷的加深、審美的提高、對藝術的體悟等等方面變化,寫作依然停留在同一個階段,那是令人遺憾的。高級階段的寫作,是為自己的生命而寫,不是為了發表,也不是為了別的什么而寫。這樣的寫作,追求渾然天成的大境界,大巧不工的大自在,這樣的話,這時候創作出的東西就不是給中學生讀的了。

        周 聰:確實,每個人的寫作都會經歷不同的階段,不同時期的作品在風格上也會有所差異。我察覺到,兄的作品都有自己的理念在。比如《下田:寫給城市的稻米書》就在打造“父親的水稻田”這一概念,而《小世界》提及的“溫情爸爸的拍攝手記”,《造物之美》中大力倡導的“匠人精神”,可以說,一本書打造一種概念。這種文化上的創意也體現在兄策劃的“雅活書系”上,比如《鄉間游戲》《古珠之美》《慢走哦,小時光》《古畫之美》等選題,都有深厚的懷舊情緒。我好奇的是,這些信息的提煉和捕捉是如何做到的?在現實生活中,你是一個懷舊的人嗎?如方便的話,透露一下近期關注的話題和題材。

        周華誠:其實,我并不是在打造一個概念,我也并不懷舊。就像《下田》那本書,是先有“種田”這件事,才有了那本書,所以是不是有“父親的水稻田”那個名稱或概念對那本書并不重要。但是對那個項目很重要,因為有一個好的概念,活動的傳播性會更好。

        其實我的幾本書,都是從圖書出版的角度來看的。我這兩年也在做圖書策劃,我認為一本書要有一個鮮明的主題才好,因為書是要直接面向市場、面向讀者的。一本大雜燴的書,顯然沒有一本題材非常明確的書那樣有針對性。

        我不會為了出書而出書,而是我在某一個方面有所心得,有所積累,出書也就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所以《小世界》《狗狗》《造物之美》都是如此,《造物之美》就更加典型一點——它全書就可以看作是一篇大文章。

        我策劃“雅活書系”也是如此,絕不是因為懷舊,去策劃這本書,而是這本書有打動我的“點”,有吸引我的“點”,我對它發生了興趣,我才去做這本書。我希望雅活的每一本書,都有一個明確的題材。你是寫種花,還是彈琴,是寫喝茶,還是花道,還是電影,還是旅行,都要非常明確。雅活書系不接受一本沒有明確主題的散文集。

        捕捉這些信息,是我作為圖書策劃人的敏銳點吧,可能是這樣。

        我們常有一句話,“美好的事物總會相遇”。其實是因為每個人心中都有熱愛。心有熱愛的人,都自帶光芒。在這個時代,怎么做一個不被滾滾潮流裹挾而去的人?如何堅持你自己的喜歡?我想,每一個人或許都有自己的想法。我所做的事,不是去發現那些堅持自己熱愛的人。

        比如《鄉間游戲》的作者宋長征、《飛鳥物語》的作者木也,我們之前都并不相識,而是通過朋友的推薦,他們把自己的書稿交到我手中。恰好我都很喜歡。你想,有個人,還是一個小縣城的理發師,寫了一本書,都是講鄉下孩子們的玩意兒。還有一個人,是廣東某個大學里的老師,也不好好寫評職稱的論文,而是整天仰著頭,看天空中的鳥兒飛來飛去。你看,那我多開心啊。好像一下子就認識了。其他好多作者,都是這樣的。

        接下來,我依然更多關注生活美學方面的作者與選題。

        周 聰:很奇怪,我翻閱了兄的這些作品,鮮有看到一些談論作家的文字。最后的一個請求,能否請兄講講自己喜歡的一兩個作家或其作品?我這么問,就是想溯源——尋找到兄作品的來龍去脈。這也許是一個比較私人化的話題,但還是請兄原諒我這個不情之請。

        周華誠:我的閱讀其實很雜,喜歡的作家也不少,但經常是一個階段一個階段的。十幾歲習作的時候也讀青春散文,像洪燭、古清生等等。后來讀書越來越雜,像《聊齋志異》就是我特別喜歡的,明清小品文也讀過不少。張岱這些。后來的作家里,有一段我很喜歡周作人、沈從文。國外的像史景遷我也很喜歡。我讀的書里,當代的純粹作家的書我讀得反而少。這兩年開始關注多一些。

        周 聰:謝謝華誠兄的耐心解答,和兄的這次交流讓我學到了不少東西,我期待著兄的更多優秀的作品。謝謝!

        周聰,青年評論家,長江文藝出版社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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