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域風光恰如故,一銷魂處一篇詩

        2019-02-08 03:18:13 來源:現代語文網

        一、 “金雞翦夢追魂魄”——“無拘檢”的人物塑造

        杜麗娘因追求夢中之情不得而亡命做鬼,劇中對于身為女鬼的杜麗娘的塑造,區別于傷春而亡前的閨中少女,又有別于回生之后與柳夢梅成婚的端莊少婦,展現出了一個無拘無束的多層面的女性形象。

        閨中少女杜麗娘是一種自傷自憐的女性形象,面對一去不回、蹤影難覓的夢境,卻因“女孩家怕泄漏風情稿”,絲毫不敢描繪夢中之人,只是將自己的花容畫成小像留在世間,并題詩一首隱喻春心。做鬼的杜麗娘在面對困難時,則顯示出了超乎尋常的果敢!囤づ小芬怀鲋信泄贈Q定奏過天庭,再行議處,杜麗娘請判官查查“怎生有此傷感之事”,判官回答“這事情注在斷腸簿上”,杜麗娘又問“勞再查女犯的丈夫,還是姓柳姓梅?”判官取姻緣簿來才查到柳夢梅與杜麗娘有姻緣之分,遂允許杜麗娘游魂追隨柳夢梅,完其前夢!稓g撓》一出中兩人正在幽會之時,道姑前來敲門,柳夢梅慌張的不知如何是好,杜麗娘卻十分鎮定,笑了笑說:“不妨,俺是鄰家女子,道姑不肯干休時,便與他一個勾引的罪名兒!薄囤な摹分辛鴫裘放陋毩﹄y以啟墳開棺,杜麗娘獻言“可與姑姑計議而行”。到了回生之后,面對陳最良明日上墳、事發敗露的緊要關頭,杜麗娘卻問石道姑“老姑姑,待怎生好”,顯示出無計可施的樣子。

        異域風光恰如故,一銷魂處一篇詩

        杜麗娘是一個步入花園尚且羞現全身的閨閣少女,夢境之中遇到書生之時,劇中用一系列的動作提示來展現她的含蓄溫婉,如“旦作斜視不語介”、“旦作驚喜,欲言又止介”、“旦作含笑不行”、“旦作羞”等。做鬼的杜麗娘則更多地顯示出了對待感情的主動和熱切,這種主動和熱切到回生之后又漸漸消退。杜麗娘之魂聞得叫畫之音,尋到柳夢梅,便現身相見,直言“這等真個盼著你了”、“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厣,柳夢梅憶及往事時半開玩笑地調侃到“說你先到俺書齋才好”,杜麗娘立即予以阻止說:“休喬,這話教人笑!薄囤な摹分,柳夢梅說“不想姐姐今夜來恁早哩”,杜麗娘答道“盼不到月兒上也”。而回生之后,柳夢梅三回五次托石道姑勸杜麗娘與之成親,杜麗娘卻說“姑姑,這事還早”。柳夢梅也意識到了這種變化,杜麗娘以“前夕鬼也,今日人也。鬼可虛情,人須實禮”加以辯解,強調了身份的轉變所帶來的不同。

        不僅在杜麗娘鬼魂形象塑造上體現出了前后有別的無拘檢之意,湯顯祖也從人物語言上直接表現出了杜麗娘為鬼的“無拘檢”。一方面表現為所問非所答,《冥誓》一出中,柳夢梅問杜麗娘:“前任杜老先生升任揚州,怎生丟下小姐?”杜麗娘說:“你翦了燈!痹诹鴫裘芬榔溲远兄,杜麗娘只是唱了句“翦了燈、余話堪明滅”,該問題就此消歇。另一方面則表現為隨口亂答。柳夢梅問杜麗娘家住何處,杜麗娘回答說:“若問俺妝臺何處也,不遠哩,剛則在宋玉東鄰第幾家!绷鴫裘酚谑墙又f:“是了。曾后花園轉西,夕陽時節,見小娘子走動哩!敝恋谌懦觥度绾肌,柳夢梅問及“當初只說你是西鄰女子”、“小姐可是見小生于道院西頭?”才由杜麗娘自己講出:“柳郎,俺說見你于道院西頭是假!

        在杜麗娘這個形象塑造上,湯顯祖發掘出了人物性格在不同情境中的微妙變化,呈現出了合情合理、靈活生動的氣質面貌!秾簟分,杜麗娘尋遍花園而不見書生,迸發出“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的呼聲,是一種在現實生活中難以實現的對自由的向往與追求,而這種向往與追求在做鬼的杜麗娘身上部分得到了實現。

        二、 “夢短夢長俱是夢”——“無拘檢”的創作手法

        湯顯祖在《趙乾所夢遇仙記序》一文中說:“百歲而夢一人焉,猶旦暮夢之也!币虼,與《杜麗娘慕色還魂話本》不同,湯顯祖設置了“情思昏昏”的柳夢梅的夢,意在讓杜麗娘和柳夢梅實現互夢,強調兩人對情的共同渴望,但在塑造兩個人的夢境上,湯顯祖顯示出了獨具匠心的創作手法。

        杜麗娘的夢中,出現了一位手持柳枝的男子,彌補了她“恰三春好處無人見”的遺憾,夢境美滿綿長。而柳夢梅的夢境簡短卻富有深意,指明了他與夢中女子的姻緣之份和今后的飛黃騰達,并在場景上為杜麗娘的夢做了補充。杜麗娘在與書生歡會的夢中并沒有出現任何關于梅花、梅樹的描述,在被母親驚醒后的回憶中,仍是說“牡丹亭畔,芍藥闌邊,共成云雨之歡”,到第十二出《尋夢》中才看到“大梅樹一株,梅子磊磊可愛”,單憑此處,很難理解杜麗娘臨終前為什么特意叮囑將其葬在梅樹下。直至第二十三出《冥判》,杜麗娘在向判官講述情由時說到“則為在南安府后花園梅樹之下,夢見一秀才”,這才補入了梅樹下這一兩人歡會的具體地點,而這卻是柳夢梅的夢中早早設下的場景。

        正因為兩夢合而不同,所以杜麗娘和柳夢梅在對夢中之情的感應程度是有差別的。如果說杜麗娘在夢遇之后便對夢中之人一片癡心,柳夢梅卻并非如此。因為柳夢梅對夢中女子的印象十分模糊,只是“不長不短,如送如迎”的一個美人而已。柳夢梅游園拾得杜麗娘的畫像,頓生似曾相識之感,意在暗指與夢中人的契合。柳夢梅進一步仔細端詳后感嘆道:“小娘子畫似崔徽,詩如蘇蕙,行書逼真衛夫人。小子雖則典雅,怎到得這小娘子!”可知,他志在尋得一個如同畫中人一般有才華的女子為偶,所以才有“叫畫”之舉,感召了杜麗娘魂魄相隨。柳夢梅在得知杜麗娘是畫中人后,說“小生燒的香到哩”,意味著實現了夢中人、畫中人與眼前人三者的合一,這就為柳夢梅執著于情并最終實現夢做了合理的鋪墊,同時也在對情的感應上與杜麗娘取得了殊途同歸的藝術效果。

        夢魂情節在湯顯祖的筆下無拘無束地游走于真實與虛幻之間,不拘泥于統一的標準。一方面,湯顯祖認為“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借助《牡丹亭》的創作表達至情的主題,因此對夢魂之事言之鑿鑿,稱“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劇中見多識廣的判官不信確有其事,提出質疑:“謊也。世有一夢而亡之理?”后由花神出面,證實此事。杜麗娘之魂尋得柳夢梅,柳夢梅發問:“小娘子夤夜下顧小生,敢是夢也?”杜麗娘回答:“不是夢,當真哩!薄痘厣芬怀鲋袑α鴫裘穯、杜麗娘重生的種種細節描寫,更是讓人如臨其境,確信其真。另一方面,湯顯祖重視戲曲的社會功能,在《宜黃縣戲神清源師廟記》一文中說到戲曲具有“合君臣之節”、“浹父子之恩”等功用,實“以人情之大竇,為名教之至樂”。因此,杜麗娘與柳夢梅的故事一開始就是以婚姻為歸宿展開的,且夢魂情節中的交歡都對女子真身無礙。判官因杜麗娘慕色而亡,要將其貶入燕鶯隊,花神稱“夢中之事,如曉風殘月”,不著痕跡。盡管杜麗娘之魂與柳夢梅數度幽期,連柳夢梅也認為“分明是人道交感,有精有血”,但回生之后的杜麗娘卻說“那是魂,這才是正身陪奉”,而正身依然是處女之身?芍,湯顯祖筆下的夢魂情節,溝通虛實二境,有時水乳交融,有時又清晰有別。

        湯顯祖強調文學創作的“靈性”,認為“天下大致,十人中三四有靈性”(《張元長噓云軒文字序》),并謂“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狀。非物尋常得以合之”(《合奇序》)。因此,他在《牡丹亭》夢魂情節的創作中,不是刻板的講究對應、統一,而是在看似不講章法的靈動活潑的組織建構中顯示出了精巧的藝術構思。

        三、 “高情雅淡世間稀”——“無拘檢”的情感內涵

        湯顯祖在劇中用細膩的筆觸描寫了外界環境對杜麗娘無處不在的壓抑。懷著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憧憬,杜麗娘在花園姹紫嫣紅的美景中墜入了深深的傷感,發出“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的一腔幽怨。隨后在杜麗娘的夢中,湯顯祖簡約而又明朗地展現了“緊相偎,慢廝連”的兩性交歡過程,并通過杜麗娘被母親驚醒后的回憶表現出了她對于這場春夢“千般愛惜,萬種溫存”的獨特體驗。正是夢境中的溫暖和纏綿,讓夢醒之后的杜麗娘無法接受現實的孤寂,只身尋夢不得,以致郁郁而終。湯顯祖用恣意而動情的筆調書寫了一個官宦之家千金小姐的春夢故事,勾勒了夢境從潛伏到生發、從高潮到破滅的關鍵節點,挖掘出了她從壓抑、傷感、宣泄最終到絕望的感情變化歷程。

        不依托具體對象而憑空產生的驚春之夢,恰如湯顯祖所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體現為一種自然的欲望,仍不脫《杜麗娘慕色還魂話本》中“慕色”之意。湯顯祖在第二十八出《幽媾》、第三十出《歡撓》、第三十二出《冥誓》中集中講述了杜麗娘之魂尋得柳夢梅并數度幽期的情節,雖是人鬼癡纏,卻區別于想象中虛幻的夢境,開始對兩人之間的真正交往進行了細致描摹。且不同于夢境中肆意表達的萌動春情,湯顯祖在魂游情節中著重渲染了杜麗娘和柳夢梅兩人精神層面的相慕相知。第二十八出《幽媾》中柳夢梅追問杜麗娘為何深夜至此,杜麗娘答道:“無他,待和你剪燭臨風,西窗閑話”,而此“窗”正是曲文中所說的“讀書窗”。所以,三十出《歡撓》中的“歡”已不再著重寫云雨之歡,而是著力展現清風明月之下兩人知己般的交往。如其中一段為:(生)費你高情,則良夜無酒,奈何?(旦)都忘了。俺攜酒一壺,花果二色,在楯欄之上,取來消遣。(旦取酒、果、花上)(生)生受了。是甚果?(旦)青梅數粒。(生)這花?(旦)美人蕉。(生)梅子酸似俺秀才,蕉花紅似俺姐姐。串飲一杯。(共杯飲介)柳夢梅飽讀詩書,“志慧聰明,三場得手”,后又高中狀元,其才華自不待言。為了構建兩人的彼此欣賞之意,湯顯祖繼寫真題詩后在魂游情節中進一步展現了杜麗娘的詩才。第三十二出《冥誓》中,杜麗娘一人完成集唐詩一首并得到柳夢梅的稱贊。(旦)秀才,等你不來,俺集下了唐詩一首。(生)洗耳。(旦念介)“擬托良媒亦自傷秦韜玉,月寒山色兩蒼蒼薛濤。不知誰唱春歸曲曹唐?又向人間魅阮郎劉言史!保ㄉ┙憬愀卟。通觀全劇,湯顯祖雖然也在柳夢梅、石道姑、杜麗娘之母甄氏等人物的語言中使用集唐詩,但與每出最后使用下場集唐詩相同,均出于彰顯作者自身才華的意圖。只有杜麗娘是以劇中人物的身份用“俺集下了唐詩一首”的口吻念出唐詩,可見湯顯祖著力塑造杜麗娘詩才,以圖達到兩人互相傾慕之意。

        《牡丹亭》中的夢境情節和魂游情節各有側重、互為補充,完整展現了湯顯祖對于情的理解,特別是在魂游情節中對杜麗娘和柳夢梅精神層面交流的著意描繪,反映出了文人向往的兩性關系的理想境界。

        “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為北宋詞人晏幾道的小令《鷓鴣天》中之句,時人譽之為“鬼語”也。湯顯祖正是在對《牡丹亭》劇中夢魂情節“無拘檢”的建構中,書寫了他對于情的理解,寄予了生命個體追求自由的渴望,充分展現了他充滿靈趣的創作才華,從而成就了《牡丹亭》這樣一部光耀千古的傳情絕調。

        熱點圖文

        彩73